雨天，自助取款机旁的雨伞架上搁着三把伞，两把湿的，一把干的。干的那把被人遗忘了好几天，伞骨上积了薄薄一层灰。我站在那儿等前面的人取钱，忽然想起小时候体校门口也有个伞架，铁皮的，锈得厉害，队员们的伞挤在一起，谁也没丢过。练田径那几年，下雨天照常出操，跑完四百米间歇，浑身湿透，分不清是雨还是汗。伞架上的伞把儿都朝一个方向歪着，像一群人弯着腰喘气。

体育这件事，多数时候跟舒服无关。夏天午后两点，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，跑鞋踩上去有轻微的下陷感，每一步都要多使一分力。教练站在树荫里掐秒表，喊“再来一组”。汗顺着下巴滴到跑道上，瞬间就没了痕迹。那时候不懂为什么要挑最热的时候练，后来才明白，比赛不会挑天气。你只能提前把自己扔进更糟的环境里，让身体记住怎么在难受的时候保持动作不变形。

器械房里有股铁锈和镁粉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单杠上的防滑粉被汗水浸湿，干了以后结成一层白壳。我做引体向上到第八个，手指开始打滑，掌心磨出的水泡前一天刚破。旁边练举重的老陈把杠铃片卸下来，咣当一声砸在架子上，整个房间都跟着震了一下。他没说话，只朝杠铃扬了扬下巴，意思是轮到我上了。这种交流比喊加油管用，你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偷懒。

有一年冬天参加越野跑，二十公里，路线穿过城郊的土路和几片冻硬的田埂。跑到十五公里左右，小腿开始抽筋，只能改成快走。路边有个大爷蹲在田头抽烟，看我过去，站起来喊了句“跑起来啊小伙子”。我摆摆手，他也没再劝，继续蹲回去。后来我慢慢颠到终点，成绩很难看。但那个大爷喊的那一嗓子我记了很久，跟比赛本身没多大关系，就是有人在你慢下来的时候还愿意催你一下。

体育课上的游戏往往比正式训练更让人记得住。小学时玩“贴膏药”，全班在操场上追来追去，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，膝盖上的土拍都懒得拍。初中打过一场篮球，班里最高的那个男生连投三个三不沾，急得脸通红。我们没笑他，因为下一回合他抢到篮板补进了。那种从出丑到挽回的过程，在教室里很难发生。卷子做错了可以改，但当着二十几个人的面把球扔偏了，再当着同样多的人把球搁进篮筐，感受完全不同。

现在我不怎么打比赛了，偶尔晚上去公园慢跑。跑道边上有人打太极，有人跳绳，小孩骑着滑板车从人群里穿来穿去。我跑完五公里，在长椅上坐一会儿，看他们把各种动作做得歪歪扭扭。没人纠正姿势，也没人计成绩。一个老头把空竹抖得嗡嗡响，旁边老太太拿手机给他录像，录完两人凑在一起看回放，笑得很响。我起身往回走，路过自助取款机，那把干伞还搁在架子上，灰比前几天更厚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