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的修鞋摊撑起一把褪色的蓝布伞，伞下堆着胶皮、锤子和几盒鞋钉。摊主老周每天下午两点来，把伞往地上一插，就开始等活。我搬来这个小区三年，他的伞下换过三次颜色，从蓝到灰再到现在的蓝。去年夏天我拎着跑鞋去粘鞋底，他接过去翻看一圈，说这鞋底磨得挺匀，是常跑的人。我问他怎么知道，他指指掌心的纹路，说前掌外侧吃得住力，后跟落地轻，跑得不算快但姿势没大毛病。那把伞底下，我第一次跟人聊了半小时跑步。

老周年轻时在厂里跑过长跑，说那时候厂运会比现在小区门口的广场舞热闹得多。他讲起八百米最后一百米怎么咬牙，讲起跑完蹲在跑道边干呕，讲起发令枪响之前手心全是汗。我听着觉得新鲜，因为现在身边聊跑步的人多半在说配速、心率、碳板鞋，没人提干呕和汗。老周说那时候没这些讲究，一双白网鞋跑三年，鞋底磨穿了垫块胶皮接着跑。我低头看他手里那只跑鞋，鞋面完好，底磨得薄了，他往上贴了块生胶，拿锤子敲了十几下。

后来我常绕路经过那把伞。有时候是早上跑完步回来，老周还没出摊，伞收着靠在墙根。有时候是傍晚，他正给隔壁楼的小孩修书包带子，看见我就抬抬下巴，问今天跑了多少。我开始跟他聊步频和呼吸，他听得认真，偶尔插一句“你试试步子再小点”。有回我跑完半马路过，腿酸得蹲在伞边，他递过来一个马扎，说别急着拉伸，先坐会儿喘匀了。那天风大，蓝布伞被吹得歪向一边，他拿砖头压住伞脚，说这伞跟了他八年，换过两根伞骨。

小区里跑步的人渐渐多起来。春天的时候，早上六点半门口能碰见四五个穿跑鞋的，互相点个头就算打招呼。老周的摊子挪到了大门东侧，伞底下多了个塑料筐，里头搁着几瓶矿泉水，跑完的人顺手拿一瓶，扫筐沿上的码付钱。老周不吆喝，也不挂牌子，筐满了就再码一排。有回我问他水卖得动吗，他说还行，天热的时候一上午能走十几瓶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正给一只足球补气，针头插进去，脚踩着气筒，眼睛盯着气压表。

入秋后小区办了一次五人制足球赛，就在门口那块空地上，拿锥桶摆边线。老周把修鞋摊往后退了三米，腾出地方，还从家里搬来两把折叠椅给裁判坐。比赛那天他收了摊没走，坐在伞底下看，手里攥着个保温杯。有个小伙子射门踢飞了，球滚到他脚边，他捡起来扔回去，喊了句“脚腕别绷太死”。小伙子愣一下，下一脚果然进了。散场后有人把球递给他让他踢一脚，他摆手说鞋不对，穿的是拖鞋。

天冷了，老周的伞换成深绿色，比夏天那把厚实。我上周去取修好的跑鞋，他正拿砂纸磨鞋跟，说这双鞋还能跑两百公里，别急着换。我问他今年还跑不跑，他说跑，每天早上绕小区后头那条路跑两圈，四十分钟，不快。他把鞋递给我，鞋带换了新的，系得整整齐齐。我走的时候他补了一句，说开春那块空地要是还办比赛，他提前把摊子挪远点。伞底下那筐矿泉水还在，码得比夏天少了两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