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她的影子

正午的日头把柏油路晒得发软，公园长椅上坐着穿橘色马甲的清洁工。她掀开铝饭盒盖，米饭的热气混着咸菜味散开。隔着一道铁栅栏，马路上的车流正缓慢蠕动着，尾灯的红光在热浪里扭曲。她夹起一块腌萝卜，目光落在最近那辆黑色轿车反光的车顶上，那里映着断成几截的云。

她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坐进驾驶室。那时方向盘还是硬邦邦的塑料，换挡杆要用整个手掌去推。老解放卡车发动机轰鸣震得座椅发颤，她丈夫坐在副驾上，教她怎么在半坡起步不溜车。那辆车是运输队的，车斗里永远装着水泥袋或钢筋，驾驶室的顶棚漏雨，雨天要用塑料布蒙着。她记得自己学会踩离合的那天，脚踝酸了整整一周，可握着方向盘的时候，觉得整条公路都是自己的。

现在她扫过的这条街，每天有上万辆车经过。电动车悄无声息地贴着路边滑过，轮胎擦过落叶发出轻响。开车的多半是年轻人，单手扶着方向盘，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。她不太懂那些车载屏幕上的导航线，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在车里放香薰。倒是那种老式公交车的味道她熟悉，皮革座椅晒热后混着汽油味，售票员扯着嗓子报站名。那种车早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空调开得足足的电动巴士，车门关合时像剪子一样利落。

饭盒里还剩小半碗米饭。她夹起一块红烧肉，油汁渗进米粒里。一辆白色越野车停在路边，车窗摇下来，是个戴墨镜的女人，问她附近有没有修车的地方。她指了个方向，那女人道谢后油门踩得干脆。车子蹿出去时，她瞥见后视镜上挂着个红穗子，像谁家过年留下的灯笼须。

她想起有一年冬天，运输队的车坏在半路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。丈夫钻到车底下修油管，她在驾驶室里守着暖风机。风从门缝灌进来，冻得脚趾发麻。后来是路过的拖拉机用钢丝绳把车拖回县城的。修车铺的老师傅说，化油器堵了，得拆下来洗。那天他们在修车铺等到天黑，师傅叼着烟，把一堆小零件泡在汽油盆里，细细地刷。那时候的汽车像头倔驴，得顺着它的脾气来。

现在她看这些车，总觉得它们太聪明了。自己会倒车入库，跟前车离得近了会自动刹车，连方向盘都自己转。有次她看见一辆车在窄巷里自己调头，方向打得又快又准，像条灵活的鱼。她站在树荫下看了好一会儿，觉得这世道变得真快。当年她考驾照要背一整套机械原理，现在听说考试都用电子桩了。

饭盒空了。她把盖子扣好，用皮筋扎住塑料袋，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马路对面的车流依然绵密，一辆辆驶过她刚刚注视过的位置。她拎着饭盒走进工具间，把扫帚和簸箕推出来。下午的工作是从东边那段开始扫，那里落了很多香樟叶。推车过路口时，绿灯刚好亮起，她站在斑马线边上，看着那些铁皮盒子从眼前挨个过去，车窗像一排排沉默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