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到第三天，老周决定不睡了。他搬把藤椅坐到阳台上，那儿也吵，但至少能晒到太阳。他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，放的是六十年代的沪剧，王盘声的《碧落黄泉》。唱到“志超读信”那一段，他跟着哼，哼着哼着就忘了头顶的冲击钻。装修的电钻声有它的节奏，突突突，停一停，再突突突。老周的沪剧也有节奏，慢板转中板，唱腔一起，电钻倒像在给他打拍子。他眯着眼，手指在扶手上敲，邻居路过看见，说老周你倒会找乐子。他说不找怎么办，总不能跟电钻对骂。

下午两点，电钻准时又响了。老周这回换了花样，翻出抽屉里那副旧扑克牌，一个人玩“接龙”。阳台小圆桌上铺块湿毛巾，牌摔上去没声响。他玩得很慢，每翻一张都要想半天，其实规则他早背熟了，慢是为了磨时间。楼下电钻突然停了一刻钟，他倒不习惯，抬头看了看，又低头摸牌。红桃七压黑桃八，他嘴里念叨着，像跟谁商量。这种一个人的游戏，说不上多有趣，可手上有事做，耳朵就不那么尖了。他后来跟我说，那几天把一辈子的接龙都玩完了。

第四天他学聪明了，提前去社区活动室借了副象棋。没人跟他下，他就摆谱，照着棋书上的残局一步一步挪。马走日象走田，他念出声来，声音不大，刚好盖过窗外的电钻。有一局是“七星聚会”，他摆了四十分钟还没解开，急得挠头。旁边打乒乓球的老太太喊他凑一局双打，他摆手说不去不去，我这棋还没走通呢。其实他棋力一般，可那几天愣是把一本《象棋残局大全》翻毛了边。电钻声再响，他头也不抬，嘴里嘟囔着“将你一军”，好像真有个对手坐在对面。

周末电钻歇了，老周反而起得早。他拎着收音机去公园，找棵梧桐树底下坐着，听评弹。收音机信号不好，滋啦滋啦的，他就用手掌拍两下机壳，声音就清楚了。唱的是《玉蜻蜓》，蒋月泉的调子，慢悠悠的，一句词能拖半分钟。老周闭着眼听，手指在大腿上打拍子。旁边下棋的老头喊他观战，他摇头，说今天不听够本不挪窝。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他脸上，他嘴角挂着笑。有人问他笑什么，他说金贵升离家出走那段，每回听每回想笑，明明是个悲剧，可唱得那么从容。

后来电钻声彻底停了，老周倒有点失落。他把藤椅搬回屋里，手机里的沪剧也关了。老伴问他这几天吵不吵，他说吵是吵，可也怪，吵着吵着就吵出乐子来了。他掰着手指头数：听了三遍《碧落黄泉》，解了二十七个残局，还学会了一段《玉蜻蜓》里的“庵堂认母”。老伴说你这哪是躲噪音，你这是给自己找了个营生。老周嘿嘿笑，说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，电钻有电钻的脾气，我有我的法子。说完他又打开手机，这回放的是《罗汉钱》，声音调得不大，刚好盖过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嗡嗡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