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汗味，他一手搀着父亲的胳膊，一手攥着几张缴费单，母亲在后面慢慢跟着。父亲走两步就喘，嘴里嘟囔着“没事没事”，可脚步明显发虚。他低头看手机里的排号，前面还有十几个人。旁边椅子上坐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女人，正拿手机外放短视频，声音不大，但那种罐头笑声在安静的候诊区格外刺耳。他爸忽然扭头看了一眼，嘴角动了动，像是想笑又没力气。

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，父亲背着他跑了两条街去诊所，路上还给他讲笑话，说“你烧得跟个小火炉似的，正好给爸暖手”。那时候他觉得父亲什么都能扛。现在轮到他扛了，才发现扛着一个人走路这么累。手机震了一下，是同事发来的段子，他看了一眼，没回。脑子里全是医生刚才说的那些指标和药名。

排队等电梯的时候，他爸忽然说：“你那个手机里，有没有那个……说相声的？”他愣了一下，翻出个老相声合集放给父亲听。老爷子闭着眼听，听到包袱处嘴角往上扯了扯。他妈在旁边小声说：“你爸在家天天听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段子，也不知道有啥好笑的。”电梯来了，人挤人，他把手机音量调大了一格，三个人挤在角落里，周围人都在看手机，就他们这儿有个声音在说“您吃了吗”。

晚上回家安顿好老人，他瘫在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。短视频一个接一个，笑点密集，三秒一个反转，五秒一个梗。他跟着乐了几声，忽然觉得没意思。白天医院里那个相声段子，他爸听完笑了，可那笑里头有点什么东西，他说不上来。那些老段子他爸听了十几年，词儿都能背了，可每次听还是乐。他刷的这些新段子，看完就忘，连个渣都不剩。

第二天去医院复查，他特意下载了几段评书。候诊的时候放给他爸听，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，声音沙哑，节奏慢悠悠的。他爸听着听着就入了神，连护士叫号都没听见。旁边那个外放短视频的女人换了内容，这回是搞笑配音，声音尖利。他爸皱了皱眉，往他这边靠了靠。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，同一个候诊区，两种娱乐，隔了不到两米，像两个时代。

后来他爸出院了，在家休养。他每周回去一趟，进门先问“今天听哪段了”。老爷子就乐呵呵地翻手机，给他看收藏的相声、评书、老歌。他妈在旁边抱怨：“天天抱着个手机，饭都不好好吃。”他就笑，说“比打麻将强”。其实他心里清楚，这些玩意儿治不了病，也挡不住老。可老爷子听着听着能笑出声来，笑完了该吃药吃药，该量血压量血压。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，娱乐这东西，有时候就是给苦日子撒把糖，不顶饱，但嘴里有点甜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