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后台的镜子前，新娘正把裙摆上最后一根歪掉的珠片拨正。指尖有点抖，她深吸一口气，又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一下。这个动作她练过很多次，可真正上场前，心还是悬着。旁边伴娘递来水杯，小声说时间还够。礼堂外的音乐已经换了调子，门缝里漏进来一片掌声。她提了提裙摆，听见自己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，清脆，笃定，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。

这场婚礼的花销，她心里有一本细账。酒席三十八桌，每桌菜金加酒水是四千八，场地布置花了三万二，婚纱是租的，八千，跟拍和摄像打包价一万五。双方父母各补贴了一部分，剩下的是两个人攒了两年的工资和年终奖。账本上的数字密密麻麻，她记得每一笔，不是计较，是踏实。过日子就是从这些数字里长出来的，每一笔都落在地上，能踩出响。

礼金登记台前，她瞥见表哥递了个厚信封，脸上带着惯常的快活神色。表哥做建材生意，这两年行情起伏，他倒总是笑呵呵的。她想起上个月表哥吃饭时说的话，说现在接工程回款慢，手里压着不少应收款，但新楼盘又起来了，总归有得做。他举杯说，钱这东西，就像流水，堵不如疏，流得动才有活气。她当时没接话，只是看着杯里的气泡往上冒，心里想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河道要疏。

仪式进行到一半，司仪问新郎想对新娘说什么。他接过话筒，顿了一下，说以后家里的账都归你管。台下哄笑，她也笑，眼眶却热了。她知道他说的不是一句玩笑。两个人一起看房的那几个月，他把每个月的开销做成表格，房贷、水电、通勤、吃饭，每一栏都标得清清楚楚。他说这不是抠，是让日子看得见方向。那一刻她忽然觉得，所谓携手，不过就是愿意把彼此的数字放进同一个表格里。

婚宴散场时，她换下礼服，穿着红色敬酒服站在门口送客。长辈们握着她的手说些吉利话，同龄的朋友们拍着她的肩说羡慕她嫁得踏实。她笑着应，心里却想起白天看到的一条新闻，说今年居民储蓄率又高了些。她没跟人讨论过这个，但总觉得这和她自己攒钱买嫁妆、攒首付是一回事。大家嘴上不说，身体却都很诚实地往安全的地方靠，像她刚才在后台反复检查裙摆一样，不过是想在重要的时刻，不让意外露出来。

深夜回到家，她把收来的礼金一笔笔记进手机备忘录。新郎在旁边拆红包，拆到表哥那个厚信封时，里面掉出一张字条：先拿着用，别急着还。她看着那行字，忽然想起白天后台的镜子。镜子里那个紧张的新娘，和此刻坐在灯下记账的自己，其实是同一个人。日子说到底就是一本流水账，有进有出，有借有还。她合上手机，听见窗外有风吹过树叶的声响，细碎，绵密，像无数个明天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