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玻璃窗上，呼出的白气糊了一小片。里面那排小床像停车位，他的孙子占着第三格。他看了很久，转身下楼时腿有点麻。医院门口的车流正堵成一锅粥，喇叭声此起彼伏。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，自己第一次开车带儿子回家那天，路上几乎没几辆车，红灯都显得多余。

那辆二手桑塔纳是借了钱买的。发动机声音大得像拖拉机，冬天暖风要开二十分钟才有点热乎气。儿子坐在后排的安全座椅里，其实那座椅是邻居给的旧货，安全带卡扣有点松。他开得极慢，后面司机超车时回头瞪他一眼。到家熄火，他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儿，手心全是汗。那会儿他就想，以后得换辆更稳当的车。

后来真换了。一辆银灰色捷达，开了八年。儿子上小学那阵子，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，路上背课文，他边开车边听。车里有股汽油味混着早点铺子的油烟味，副驾驶脚垫上永远有饼干渣。有回下大雨，雨刷器坏了一根，他歪着脖子看路，儿子在后座喊“爸你看着点”。那辆车最后卖了两万块，买家是个刚拿驾照的小伙子，试车时熄了三次火。

再往后是辆SUV，空间大了，儿子已经长得比他还高。周末去郊区钓鱼，后备箱塞满渔具和折叠椅。有一次走错路，开进一条村道，两边全是晒玉米的。他倒车时蹭了树，后保险杠凹进去一块，到现在没修。儿子说难看，他说这叫记号。那辆车跑过最远的一趟是去北戴河，来回八百公里，路上儿子替他开了两小时，他坐在副驾驶打瞌睡，醒来发现车速一百四，骂了一句，儿子嘿嘿笑。

医院停车场里，他那辆旧车停在角落，左前灯有道划痕。刚才护士说孩子黄疸有点高，得照两天蓝光，不让抱。他坐进驾驶座，没打火，先摸了摸方向盘上磨光的那块皮子。手机响了，是儿子发来的语音：“爸你回去歇着吧，明早再来。”他回了个“嗯”，发动车子，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土腥味。倒车出库时他特意慢了些，后面有个推婴儿车的女人经过。

回家路上等红灯，旁边车道并排停着一辆崭新的电动车，安静得像没启动。司机是个年轻男人，正低头看手机。绿灯亮了，那车悄无声息地蹿出去，把他落下一大截。他踩油门跟上去，心里盘算着等孙子大点，带他去哪儿玩。后排那个旧安全座椅早扔了，得买个新的。什么牌子来着，儿子发过链接，他当时没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