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行车的轮子，汽车的引擎

孩子的第一辆自行车是我在车库里教他骑的。辅助轮拆掉那天，他摔了三次，第四次终于摇摇晃晃冲出去，后轮带起一串尘土。他尖叫着笑，车把歪了也不管，只管蹬。我站在台阶上看他，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，父亲也是这样教我。那时胡同里偶尔过一辆桑塔纳，我们一群孩子会停下脚，目送它卷着尾气拐进巷子深处，像目送一个不属于我们的未来。

后来我买了自己的车，国产的，便宜。第一次上高速，方向盘轻得让人心虚，仪表盘上的数字却跳得很快。副驾坐着父亲，他一路没说话，只在服务区下来抽了根烟，说：“这车比当年的桑塔纳稳。”我明白他的意思，他不是夸车，是说我终于开进了那个我们曾站在路边看的未来里。可那个未来具体是什么，我也说不清，只觉得四个轮子载着我和他，总算不用再目送谁了。

如今儿子已经会拆自行车链条，再装回去，手上全是黑油。他坐在我车里时，总爱问为什么引擎盖里的皮带会转，为什么刹车要踩两下才觉得踏实。有些问题我答不上来，就让他凑近听怠速时的声音。那声音很均匀，像某种呼吸，和自行车链条的咔嗒声完全不同，却都让人安心。我知道他迟早会厌倦这声音，就像我当年厌倦了父亲那辆老摩托的突突声。

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是一个铁壳子，装着四个轮子和一箱油。但人在里面坐久了，就会把自己的习惯、脾气、甚至呼吸都抹在方向盘上。我开车从不按喇叭，父亲教我的，说城里人各有各的急，按了也没用。儿子却喜欢在红灯变绿时轻轻点一下油门，让车像猫一样蹿出去，他说这样有劲。我不拦他，只是偶尔在后视镜里看他，像看当年那个追着桑塔纳跑的自己。

有天傍晚，儿子问我，等他长大，街上会不会都是电动车，没有汽油味了。我说也许吧，但车还是车，还是得有人踩刹车，有人握方向盘，有人坐在后排看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退。他没接话，低头玩手机里的赛车游戏，屏幕上的车正以三百码的速度穿过虚拟的隧道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他早就在自己的轨道上飞驰了，我的车、我的驾驶习惯，不过是他在现实世界里搭过的一站。

后来他十二岁生日，我问他想要什么礼物。他说想再要一辆自行车，不是儿童的那种，是带变速器的，能骑到郊区去。我答应了，带他去车行挑。他试骑的时候，我在店门口抽烟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，拐过街角，消失在一排汽车后面。风里有股淡淡的橡胶味，分不清是轮胎还是新自行车的。我掐了烟，发动车子，慢慢跟上去，在后视镜里，他的轮廓又重新出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