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顺手买回来的，五块钱，连盆带土。我把它搁在栏杆边上，浇了几天水就忘了。后来它自己长得挺好，叶子挤挤挨挨地往外冒，风一吹就有股凉味飘进屋里。那阵子我每天下班回来，总要先在阳台站一会儿，看看楼下马路边停的那排车。白的、灰的、黑的，横七竖八塞在画好的格子里，偶尔有人倒车倒不进去，来回揉好几把，后面就堵上一串，喇叭声从底下传上来，闷闷的。

我对车的认识大概就是从这种楼下张望开始的。小时候住的那条巷子窄，谁家要是买了新车，整条巷子的人都出来看。那时候车少，一辆桑塔纳停在巷口能被人摸遍，车主隔一会儿就出来擦擦灰。后来巷子里的车慢慢多了，先是几辆面包车，再是各种颜色的家用轿车，巷口那棵槐树底下的空地渐渐不够用了。我父亲那辈人学车都晚，四十多岁才去驾校，回来跟我妈说教练骂人凶。我妈说那你别学了，他说不行，以后接孙子用得上。

真正自己开车上路是工作以后的事。头一回上高速，手心全是汗，方向盘握得死紧，旁边大货车一过，车身就晃一下。开了几十公里才慢慢松下来，发现其实没那么吓人，只要别乱变道，别跟太近，大部分时候路是给你留了余地的。后来开得多了，反倒喜欢夜里跑长途，车灯切开前面一小块黑，路牌一个个往后闪，收音机里放什么都行，有时候干脆关掉，就听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。那种时候车像个壳子，把人裹在里头，外面再大的风也吹不着。

城里开车是另一回事。早高峰堵在路口，前面红灯变绿灯又变红灯，三回都过不去。旁边车道有辆车老想加塞，一点点往里蹭，我有时候让，有时候不让，全看那天心情。有回下大雨，积水没过半个轮胎，一辆小车在水里熄了火，司机站在车门边上打电话，裤腿湿到膝盖。后面排队的车一辆辆绕过去，溅起的水花比人还高。那天我绕了两条街才到家，路上想，车这东西平时觉得方便，碰上这种时候就成了累赘。

去年冬天陪朋友去看车，转了好几家店。销售讲得天花乱坠，什么智能辅助、什么续航里程，朋友听得认真，我就在旁边坐着喝免费咖啡。后来朋友问我觉得哪个好，我说你坐进去试试，座椅舒服、视野顺眼、开起来不别扭就行，那些花里胡哨的功能一年也用不上两回。他最后挑了辆普通的，提车那天叫我去看，白色的，停在小区路边，阳光底下亮堂堂的。他围着车转了两圈，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，发到家庭群里，他爸回了一句：慢点开。

前阵子阳台那盆薄荷长得太疯，我剪了一大把泡水喝。楼下那排车还是天天停得满满当当，新添了一辆蓝色的，不知道谁家的。有天傍晚我看见一个年轻人在擦车，擦得很仔细，轮毂缝里的泥都用小刷子抠。擦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，又拿毛巾把后视镜上的一点水渍抹掉。那个劲头让我想起小时候巷口那辆桑塔纳的车主，也是这样，隔一会儿就出来看一眼。车停在那儿，人心里就踏实，哪怕哪儿也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