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吹过楼顶晾衣绳，床单鼓起来又塌下去，像有人在里面伸懒腰。我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小时候体育课上的前滚翻，垫子也是这么软塌塌地铺着，人一滚过去就歪了。后来老师教我们团身，下巴贴住胸口，手抱小腿，滚得才顺。那动作练了一整个秋天。现在想起来，体育课教的东西大多忘了，唯独身体还记得怎么把重心从脚移到肩再落到背上去。床单被风扯得哗哗响，楼下有人在跑步，脚步声一圈一圈地绕。

跑步的人经过我脚下时，我看不清他的脸，只看见肩膀一高一低地晃。体育大概就是从这种晃荡里长出来的。小时候比谁跑得快，输了就耍赖说鞋不合脚。长大了反而没人比了，跑多快都只跟自己较劲。我认识一个跑马拉松的邻居，每天五点出门，跑完回来洗澡上班，跟没事人一样。他说跑步最舒服的是跑到一半忽然不累了的那几分钟，腿自己会动，脑子空空的。我没跑过那么远，但打球时有类似的感觉，球传出去手还举着，人已经知道下一步往哪儿跑了。

说到球，楼下花坛边上常有人踢毽子。几个人围一圈，毽子飞起来，脚背一磕又回去，节奏跟呼吸似的。有回一个老头踢飞了，毽子挂到树枝上，他够了两下没够着，旁边人笑他，他也不恼，捡了块石头扔上去。石头没砸中毽子，倒把叶子打下来几片。体育这事有时候不讲输赢，讲的是有人陪你干一件没用的事。毽子落下来的时候，老头用胸口一停，脚一挑又接上了，周围人拍手，他摆摆手说运气运气。

我小时候体育课最怕跳箱。那东西看着不高，跑过去手一撑就该跳过去，可我每次跑到跟前就刹车。老师后来让我先跳矮的，再慢慢加高。加到最后我还是没跳过去，但至少敢跑了。现在想想，体育课教的不光是动作，还有怎么跟害怕待在一起。你怕那个箱子，可你还得跑过去，跑过去才发现手撑上去的一瞬间其实挺稳的。好多事都这样，怕归怕，动了就不一样了。楼下跑步的人已经跑远了，脚步声听不见了。

床单被风吹得拧成一股，又慢慢松开。晾衣绳上还挂着一件球衣，号码印得歪歪的，一看就是自己拿熨斗烫的。体育里有很多这种不标准的乐趣，动作不标准，场地不标准，规则也能商量着来。我们以前在巷子里踢球，用书包摆两个门，谁踢进谁就守门，轮着来。现在小区里有正经球场，反倒凑不齐人。有时候看见空荡荡的球场，就想起那些书包摆的门，歪是歪了点，可跑起来带风。

风小了一些，床单垂下来，安安静静地搭在绳上。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，小孩还在拍皮球，拍两下追两步，皮球滚到花坛里，他趴下去够。体育说到底就是身体在动，想动，愿意动。不用非得跑多快跳多高，也不用非得赢谁。你趴下去够那个球，够着了站起来拍拍土，接着拍，这就是了。我把床单重新搭好，下楼去，经过球场时多看了两眼，空着就空着吧，明天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