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，我搀着我爸从诊室出来，他右手按着刚抽过血的棉签，左手搭在我胳膊上，走得很慢。挂号、排队、拿药，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。等电梯的时候他忽然说，等腿好利索了，想再去趟杭州，上次去还是十年前，西湖边那家卖藕粉的店不知道还在不在。我愣了一下，说行，等天暖和了就订票。

我爸这辈子没怎么出过远门。年轻时忙着上班，退休后忙着带孙子，偶尔提起想去哪儿看看，总被家里的事岔过去。去年他膝盖开始疼，走路越来越费劲，我才发觉有些事不能再等。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是拿钱买一段不在日常轨道上的时间，可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，这段路得趁腿脚还听使唤的时候走。

上个月我翻他手机相册，里面存了不少别人发的风景照，有黄山的云海，有厦门的海边栈道，还有一张是婺源的油菜花田。他指着那张花田说，你妈肯定喜欢。我说那咱们就去，他说再说吧再说吧。这种对话重复过好几回，像一扇推不开的门，门后面其实也没什么拦着，就是习惯性地往后拖。

其实我自己也一样。工作以后年假总舍不得用，攒着攒着一年就过去了。去年秋天硬请了三天假去了一趟景德镇，在陶溪川逛到天黑，坐在路边吃冷粉，旁边一桌是几个刚下班的本地人，聊着谁家孩子考了哪个学校。那一刻我突然觉得，旅游最好的部分不是看了什么景，是你在别处过了一小段别人的平常日子。

我爸听我说这些的时候正在泡脚，水有点烫，他呲着牙往里搁脚。他说你们年轻人出去玩叫旅游，我们这岁数出去，叫走动走动。我想了想，觉得他说的也对。走动走动，这四个字比旅游实在。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，走一走，看一看，吃两顿当地的饭，回来该干嘛干嘛。要求不高，反而容易成行。

从医院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旅行社，橱窗上贴着夕阳红专线的海报。我爸多看了两眼，没说话。我记下了那家店的电话。晚上给我妈打电话，她说你爸就是嘴上不说，心里想去着呢，你安排吧。挂了电话我在手机上查了查杭州的天气，下周开始回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