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周把脸凑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躺着的是他孙子，出生时五斤二两，现在正攥着拳头睡觉。护士过来调了调仪器，他赶紧退后半步，手还扒着窗台没松开。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很重，长椅上坐着几个同样等消息的家属，有人低头刷手机，有人靠着墙打盹。老周看了快二十分钟，直到儿子从病房那头走过来拍拍他肩膀，说爸你先回去歇着吧。他嗯了一声，脚却没动。

老周今年六十三，血压偏高，去年体检医生让他少吃咸菜少熬夜。他没太当回事，觉得身子骨还行。这回孙子早产，他在医院守了两天，白天啃面包晚上睡折叠床，第三天量血压直接窜到一百六。儿子急了，让他回家睡觉，他嘴上答应，转头又溜回病房走廊坐着。人有时候就是这样，明明知道自己该歇着，可心里搁着事，身体就不听使唤了。健康这东西平时不觉得，一到要紧关口才发现它是底子，底子松了，想使劲都使不上。

同病房有个年轻妈妈，孩子黄疸照蓝光，她每天挤三次奶送过来，自己涨奶发烧到三十八度五还硬扛。护士劝她回去休息，她说没事我扛得住。老周听着耳熟，他年轻时在厂里干活也这样，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。后来他一个工友胃出血倒在车间，才四十出头。那之后老周戒了酒，但烟没戒干净，偶尔还抽两根。现在他站在新生儿科窗外想，自己这副身子还得再撑些年头，孙子长大还得有人接送上学。

老周的老伴前年做了膝关节置换，恢复得不错，现在每天能走五千步。她比老周在意身体，家里盐罐子换成了限盐勺，晚饭后拉着老周下楼遛弯。老周有时候偷懒不去，窝沙发上看电视。这回从医院回来，他主动跟老伴说，明天早上我跟你一块走。老伴看了他一眼，没多问，就说了句那你把运动鞋找出来。健康这事别人催没用，得自己哪天真觉得该动了才行。

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条缝，透进来点凉风。老周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腿，膝盖咔咔响。他想起自己父亲六十多岁的时候还能扛着煤气罐上五楼，轮到自己这辈，爬三层就喘。日子过好了，人反倒虚了。楼下小花园里有人在打太极，动作慢悠悠的，他以前觉得那是老头老太太瞎比划，现在看着倒有点羡慕。等孙子出院了，他打算每天早上去公园转一圈，不图别的，就图以后能抱着孙子多走几步路不喘。

儿子又出来催他回家。老周这回真走了，下楼时特意没坐电梯，扶着栏杆一级一级走。楼梯间安静，能听见自己脚步声。他摸出手机给老伴发了条语音，说晚上熬点小米粥吧，别放碱。走到医院大门口，太阳正好照在脸上，他眯了眯眼，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。街对面药店门口摆着免费量血压的牌子，他犹豫了一下没过去，心想明天早上遛弯路过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