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理发店的三色灯还在转，红蓝白条纹一圈圈滚过玻璃橱窗，像一台永动机。墙上的挂历停在去年，镜台前的皮椅磨得发亮。师傅说这灯转了几十年，没人说得清它到底算招牌还是装饰。可每个路过的小孩都要仰头看一会儿，那旋转的色块里藏着一个不必言说的承诺：这里能让你暂时忘掉时间。

灯柱下的木门推开时，铃铛会响。等剃头的人坐在长凳上翻旧画报，画报里的女星穿着喇叭裤，发型蓬松得像云朵。师傅不催人，电推子嗡嗡地响，像催眠曲。有人闭着眼打盹，有人盯着镜子里自己慢慢变短的发梢出神。这时候没人谈工作，没人看手机，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。娱乐不一定要喧闹，有时候只是允许自己什么也不做，让电推子的声音盖过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。

刮脸是最后一道工序。热毛巾敷上来，蒸汽把毛孔都撑开，剃刀贴着皮肤游走，凉飕飕的。师傅的手很稳，刀锋过处，细微的沙沙声像蚕吃桑叶。客人眯着眼，嘴角微微上翘，那表情跟躺在按摩椅上没两样。老主顾说，就冲这刮脸的十分钟，他愿意骑半小时自行车过来。娱乐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花钱买一段舒服，有人买热闹，有人买安静，有人买的是一把剃刀在脸上走过的酥麻。

后来街上开了许多新式理发店，霓虹灯闪得刺眼，店员穿着黑衬衫，进门先给你端咖啡。可老店的灯依旧慢悠悠地转。有年轻人好奇进来，师傅照样招呼，剪出来的头发未必时髦，但干净利落。年轻人坐不住，总想掏出手机拍点什么，师傅也不拦，只说放下吧，剪坏了可别怪我。结果那人真放下了手机，盯着镜子里自己从未见过的那道颈纹发了一会儿呆。原来娱乐也可以是一种剥夺，暂时拿走你习惯的依赖，逼你回到自己的身体里。

店门口的三色灯其实坏过一次。师傅说那天他坐立不安，总觉得少了什么。路过的老街坊也停下来问，这灯怎么不转了？有人从家里拿来旧灯泡，有人蹲在地上帮忙拧螺丝。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，大家都没说话，只是对着那圈转动的颜色笑。那时候才明白，这灯早就不单是理发店的记号，它像小镇的脉搏，转着，就说明日子还在正常流淌。娱乐的真身，无非是这些让人安心的、不断重复的小小仪式。

晚上关店前，师傅会把灯关掉，玻璃橱窗映出对面烧烤摊的烟火气。他擦着剃刀想，明天太阳出来，灯还是会转，还是会有孩子趴在窗台上数颜色。娱乐说到底不是要你记住什么，它像那根永远转动的灯柱，转过去的是时间，留下来的是坐在椅子上的那一刻，你忘了自己是谁，只记得头皮上的风很轻，剃刀下的声音很密，而外面的世界，暂时跟你没有关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