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场舞散场后的汽车心事

音响的最后一支曲子切在《难忘今宵》的副歌上，李姐弯腰拔掉插头，广场西侧那排亮着日行灯的轿车也跟着静下来。她拖着拉杆音箱走过车位，看见有辆白色SUV的车窗没关严，后座放着一袋没拆封的芹菜，和一双跳舞用的软底鞋。这画面让她想起二十年前，自己刚学会开车那阵，总把副驾堆满菜场战利品和孩子的画册，方向盘上还挂着平安符。

那会儿小区里没几个车位，车是稀罕物。李姐记得自己第一辆车是二手桑塔纳，手动挡，离合器踩得脚脖子酸。每天送完孩子去驾校，再赶回单位，红绿灯路口熄火三次是常事。现在她开的是儿子换下来的新能源车，充电口在车头，她总记错方向。车里的座椅加热从没用过，倒是有个按钮能调出香氛，她嫌味儿冲，一直关着。

深夜十一点，广场另一头的烧烤摊支起塑料凳，几个刚收工的代驾骑着折叠电动车晃过来。他们把手机架在车筐里，等单的间隙讨论哪款车后排能放平睡觉。有个年轻的说自己接过大单，开去机场的商务车，乘客喝多了在后座哭，他一路没说话，下车时递了包纸巾。李姐在旁听了一耳朵，想起自己当年考驾照，教练也爱沉默，只在倒库压线时骂一句“看后视镜”。

她走回车位，发现那辆白车旁多了个蹲着抽烟的男人。男人说等老婆跳舞出来，顺手帮她看了下轮胎，说左后轮气有点软，该去补了。李姐道了谢，又觉得好笑，自己跳了十年舞，从来只看脚下的地砖平不平，没注意过车胎。她弯腰摸了摸，确实有点瘪，但还能开。男人掐了烟说，要不我帮你换备胎，反正闲着。李姐摆摆手，说改天再说，明天还要送孙女上学。

后备箱里常年放着一把折叠伞、一瓶玻璃水和一双平底鞋。李姐拉开后门，把音箱塞进去，塑料桶碰出闷响。她想起刚买车那年，后备箱装过婴儿车、折叠自行车，还有孩子春游的帐篷，现在这些都没了。车里最重的东西是那桶玻璃水，她总忘记加，雨刮刮出白痕才想起来。她发动车子，仪表盘亮起蓝色光，提示保养里程还有三百公里。

倒车影像里，跳舞的人群散得差不多了，只剩几个老太太在收拾扇子。李姐挂上倒挡，后轮碾过一片掉落的银杏叶。她开过那辆白车时，男人还在原地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半张脸。她按了下喇叭，男人抬头笑了笑。明天同一时间，她还会来跳舞，车还会停在这个位置，只是不知道那袋芹菜会不会被拿走。路灯把她的车影拉得很长，拐过街角时，后视镜里映出广场边最后一盏熄灭的射灯。